【論述】黃丞儀：集遊法欠缺的信任感

六法全書裡面沒有一條談到：如何創造信任感。大抵而言，法律就是一種出於對人性不信任而產生的規範。契約的種種規定，是為了防止締約雙方日後毀約。憲法上的彈劾、罷免與倒閣，都是當政治權力彼此不信任時拿出來解決僵局的方法。還有通姦罪，與其說是對出軌配偶的不信任，不如說是對婚姻制度本身的不信任。法律的世界，凸顯人性的醜惡，提防別人的詭詐變心，教你不要輕信任何人。可是，法律以外的世界呢？沒有信任，人類社會恐怕很難運轉下去。作一筆生意前要先花很多錢去徵信，買一個蛋糕也要檢查所有的產品流程，生活的交易成本會提高非常多，共同生活的基礎也會流失殆盡。

馬英九總統最喜歡掛在嘴邊的話，除了「謝謝指教」之外，大概就是「依法行政」。當人民要求政府機關「依法行政」時，背後代表的意涵就是對官僚的不信任。但是當主政者一切都說「依法行政」時，背後的心態就充滿了對人民的不信任。不相信鄉民說的一造之詞，所以乾脆「依法行政」，省得下價值判斷。不相信廠商提的文件，一句「依法行政」就可以迴避掉實質上應該進行的調查，以及隨之而來的政治責任。政府不斷拿出「依法行政」來當擋箭牌，人民難免會覺得自己好像被當成賊一樣在防。

集會遊行法就是這種「不信任人民」心態下的法律產物。本來，集會遊行就是要保障人民有充分的管道可以發表言論，一來防止政府腐化，二來可促進資訊暢通。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阿瑪提亞‧森的研究就指出：人類歷史上，言論越開放的社會，越不會發生饑荒；因為訊息可以快速流通，減少決策錯誤。如今要透過法律去限制人民的表意行動，就表示對於人民的自我治理能力有所懷疑；或者更糟的是，害怕人民戳破了政府的謊言。因此，越是不信任人民的國家，對集會遊行的限制越多，越會透過「事前審查」來過濾掉「不合宜」的集會遊行。

支持「事前審查制」的主要理由，就是擔心遊行民眾會過度侵害了其他民眾的權利，比如說妨礙一般人上班上課，甚至發生打砸搶燒民宅的行為。不過，排除少數針對場所、時間、方式的程序性審查外，集遊法裡頭的事前審查已經賦予行政機關過多的濫權空間，有些甚至已經涉及言論內容的實質審查，比如說不得主張共產主義。（都可以和共產黨代表一起喝紅酒了，還要禁止共產主義？）最常見的還包括主管機關以「危害國家安全、社會秩序、公共利益」來拒絕申請。可是，什麼程度的行為足以構成這些危害？主管機關有很大的裁量權，這當中也就有了政治操作的空間。

當政府透過形式的法律規定來不信任人民時，人民也不會信任公權力。從而，陰謀論伺機而動，各種政治指控尾隨而出。欠缺信任感的政治生活，將使公民社會崩解為一小塊、一小塊的利益區塊，彼此無法對話，權力制衡變成政策分贓，人人只想圖利自己所屬的團體。馬英九政府在陳雲林來台期間，透過集會遊行法的事前審核制，封殺反對黨舉辦示威遊行的機會，直到最後一天才由總統親自拍板許可，但隨即更動馬陳會的時間，種種舉措都充分顯露了執政黨對於不同立場人民的不信任。馬總統或許很氣憤，為什麼你們就是不相信我不會賣台。但請問總統，你又多信任你的政治對手？你又給了對方多大的空間表達異議？你寧願信任中國共產黨的代表，和他坐下來談判，也不願信任反對你的台灣人民，不願給國內人民抗議的空間？民主政治的運作，需要權力制衡，隨時不信任掌權者。但是，民主社群的形成，則必須建立在信任感上。彼此不信任，就會，互推責任，交相指責。進而影響人民自動選邊站（self-realignment），所有事情以藍綠二分，社會正義蕩然無存。信任感的欠缺，是台灣所有政治問題的癥結，這並非「依法行政」就可以解決的。

集會遊行法從事前審核改成事後報備，坦白說兩黨都曾在不同的時間點表達同意，而相關規範的法律分析也已成篇累牘，不待多言。去討論「事後報備但可以禁止」和「事前許可附加限制」的差別，也只是將輿論導入「見樹不見林」的方向。在此只強調一點，從民主理論來看，集會遊行不僅是人民表達言論的憲法上權利，更是積極參與公共事務的政治德性。人民要參與到公共事務裡面，才會去思辨最基本維繫共同社群的正義問題。法律主治的實踐不只是在保障基本人權，更要促進民主社會的理性溝通，進一步提昇對社會共善的認同與創造。事前審核，只會阻礙人民主動參與政治的機會。就算是在許可制下百分之百核准，但凡事前需至警局申請，看官僚臉色，都是為集會遊行設下了不必要的路障。在欠缺信任感的社會，事前審核只會增長陰謀指控的流竄，無助於彼此傾聽與理解。

馬英九總統在回應野草莓運動時提到，問題不在許可制或報備制，問題在於暴力。其實，馬總統還是沒搞清楚問題所在。問題不在於暴力，在於你根本不信任政治對手，不信任人民有理性的力量。不信任，就無法與社會另一半的成員形成政治共同體。既然不在同一個政治共同體的生存範疇，是不是暴力，就不是掌握國家機器的人說了算的，那已經進入自然權利與既有體制力量抗衡的問題了。

偉大的政治人物創造信任的基礎，進而獲得不同人民的信任；失敗的政治人物不信任異議者，自然也無法贏取人民的信任。廢除「事前審核制」不只是單純法制設計的問題，更關乎台灣民主發展的特殊脈絡。透過法律調整，可以讓信任機制可以從言論理性溝通、價值自由競逐的過程中，逐步培養出來。似是而非的將人民的集會遊行自由和暴力扯上關係，只會讓彼此不信任的死結打得更深。

作者：黃丞儀

（被刪節後刊登於：《中國時報》2008年11月11日，言論廣場─觀念平台。)http://news.chinatimes.com/2007Cti/2007Cti-News/2007Cti-News-ontent/0,4521,110514+112008111100148,00.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