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述】吳介民:三種中國想像 | 台灣主權觀測站 Taiwan Sovereignty Watch

【論述】吳介民:三種中國想像



【摘要】

中國不再是鐵板一塊,中共不再是個極權主義政權,而是一個具有韌性與彈性治理能力的威權主義政權。
兩岸交往不應該由兩個代表政商利益的政黨壟斷,國共平台是反民主、服務財團的政黨祕密外交,是統治菁英與紅頂巨賈的金權饗宴,其所設定的議題,掩蓋、排除了許多重要的社會議題。
國共平台之外,我們更需要一個開放的、民主對話的「兩岸公民社會平台」。建立兩岸公民社會平台,可以守護台灣民主,也催促中國社會思索在追求富國強兵之外,還遺落了哪些社會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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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岸海協會長陳雲林來訪引發的爭議,至今餘波蕩漾。我們看到台灣社會對中國想像的鉅大分歧。

        第一種想像,以機會與利益為核心。中國經濟三十年來,年平均成長率10%,累積了兩兆美元外匯存底,其國內市場潛在消費力,被認為是世界景氣低迷的救星。中國已經躋身大國俱樂部,與西方強權平起平坐。在這個圖像中,與大陸更廣泛深入的連結,將帶給台灣榮景。台灣唯一出路在中國。時間不在我們這邊,動作要快。

這個圖像有個未言明的假設:為了經濟發展,可以「適度」犧牲責任政治與民主人權。由於北京不承認台灣的國家地位,經由國共接觸協商,建立常態化的「國共平台」,成為方便巧門。國共平台談好的事情,交由兩岸白手套單位簽署,由兩邊政府各自執行。這個不透明的平台,在民主化的台灣,迴避了國會與公民社會的監督。但對壟斷性財團而言,國共平台很有效率,直航等特權利益在密室中分配,比攤在陽光下協商省事。

這個中國想像有個盲點:站在資本集團的角度看問題,盲目頌揚經濟成長,漠視龐大的社會代價,對環境的破壞、對數億勞工階級的剝削。中國國力愈雄厚,社會不平等愈趨劇烈。中國學者丁學良,不久前在金融時報網路版上撰文指出:「中國模式」無法在發展中國家推廣,正因為社會成本太鉅大。

第二個中國想像,看到的是威脅與風險。北京的打壓並沒有因為台灣單方面的善意而鬆手。「反分裂法」、「一個中國」、一千多顆飛彈,高懸我們頭頂。在兩岸力量極端不對等的情況下,開展與中國更廣泛深入的經濟連帶,只會將台灣「香港化」,導致台灣民主向下沈淪。中國不但是個虎視眈眈的政權,而且是個充滿風險的社會,毒奶粉事件就是鮮明例子。由於政治專制與高壓,中國政局很不穩定,隨時有崩潰的危機,新疆(東土耳其斯坦)與西藏(圖博)抗爭暴動不斷。一旦中共統治崩盤,與大陸經濟連結緊密的台灣也將遭殃。

這第二個想像的假設是:與中國交往過程中,台灣一直都是受害者,「錢進中國,債留台灣」。但其實不少台商與台幹在中國找到第二春,兩岸的經濟分工也間接促成台灣的產業升級。此外,「世界工廠」的農民工,數以千百萬計為台資廠工作,這些勞動階級也貢獻了台灣經濟。

這個中國想像還有一個盲點:在反共的視野中,看不到中國的改變與社會動態。經過三十年市場經濟發展,中國已經不是「共產國家」,而更接近官僚資本主義。歷史的反諷是,灌輸反共教條的國民黨,早已跟共產黨把酒言歡,台灣民間還在背負著「紅色中國」宣傳的債務。儘管中國社會仍然被國家嚴格管控,但就像到處都存在的灰色經濟空間一樣,無數NGO活躍於國家監控不到的灰色社會空間。抗爭者不再從事「階級鬥爭」,而是以各種巧妙的論述包裝來主張權利,例如把上街遊行叫做「散步」、包圍官署叫做「上訪」,就像二十多年前台灣的街頭運動,叫做「自力救濟」。

 

        以上兩種中國想像,雖然差異極大,卻有一個共通點,就是缺乏社會觀點。台灣需要一個基於進步價值的中國論述,也需要細緻的社會分析。這是本文所主張的第三種中國想像:面對中國經濟崛起的事實,中國不再是鐵板一塊,中共不再是個極權主義政權,而是一個具有韌性與彈性治理能力的威權主義政權。大陸各種社會主體正在湧現,台灣人社群也是其中之一。市場經濟使中國更富裕,但是社會不平等也更嚴重。國家機器控制社會的模式更科技化與細密化,但是社會抗爭的多元空間也逐漸浮現。中共對台灣的威脅有很高的真實度,但是「紅色恐怖」的形象卻被誇大了。因此,兩岸交往不應該由兩個代表政商利益的政黨壟斷,國共平台是反民主、服務財團的政黨祕密外交,是統治菁英與紅頂巨賈的金權饗宴,其所設定的議題,掩蓋、排除了許多重要的社會議題。

國共平台之外,我們更需要一個開放的、民主對話的「兩岸公民社會平台」。台灣應該與中國文化學術界、公民團體積極對話,爭取大陸人民對台灣的理解,彼此分享幾十年來在專制政治遺緒下爭取生存權利的艱辛。台灣民主轉型的正負經驗,能夠對中國甦醒中的民間社會提供什麼靈感?兩岸的進步派,能夠如何連結,共同抵抗社會右傾化的力量?建立兩岸公民社會平台,可以守護台灣民主,也催促中國社會思索在追求富國強兵之外,還遺落了哪些社會價值。

(作者為國立清華大學社會所副教授,當代中國研究中心執委)

※本文經作者同意轉載刊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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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Comments

Celine2008年十二月6日 at 10:37 下午

進入第三種想像的鋪排論述之前,是否應該去探討,兩造關係中的「小東西」如何去設想自己的「拒絕」或「逃脫」? 「拒絕」或「逃脫」其實是兩個命運相關,卻迥然迴異的命題。「拒絕」的可能關鍵經驗牽涉到「自我主體性」:獨立感、重要性的需索,在認知層次,會與拒絕資本主義壟斷式的社會控制的邏輯相一致,簡單講,這種追求「免於一切束縛的自由」的積極性,就是「拒絕」削弱個人自我因素,只「臣屬」於經濟目標,在台灣社會,不僅因為第二種想像的起因就是那麼真實,也因為「小東西」的內在受害感受也是很真實的。那麼,硬要抬出「其實不少台商與台幹在中國找到第二春,兩岸的經濟分工也間接促成台灣的產業升級。此外,「世界工廠」的農民工,數以千百萬計為台資廠工作,這些勞動階級也貢獻了台灣經濟」等經濟實益,若不能稱之為「無法理性聚焦」,最多也只能說吳教授試圖藉著討論在「看!你可以做….的自由」之下,著意強調這種「自我的力量」,來強化我們自我伴隨著「可以做….的自由」而最終肇致的「微不足道」和「無力感」。這是「自由的兩面性」在台灣被自由派學者理解和運用最真實的情況。

小東西「看不到中國的改變與社會動態」嗎?「無數NGO活躍於國家監控不到的灰色社會空間。抗爭者不再從事「階級鬥爭」,而是以各種巧妙的論述包裝來主張權利」嗎? 「社會抗爭的多元空間也逐漸浮現」嗎?

與「拒絕」命題不同的是,小東西想要成功「脫逃」,除了靠自己以外,似乎可以期待超強東西的停止迫害或鬆手。那麼,超強東西為何會停止迫害或鬆手呢? 答案是:不能。除非這個「靈魂」轉換了,或是被另外一個比較善良的巨人先成功脫逃,接著取而代之。這是吳教授隱藏的假設。

「逃脫」得救,甚至取而代之的善良巨人,為何不會再次變成超強東西? 不僅童話寓言、民間故事類似的故事多如牛毛,在人類歷史上也歷歷可考,小東西要問:Will you guarantee? No, nothing I can.其實原因很簡單,這是此「圓滿結局」重要又悲哀的部分,巨人得救大底在於他「逃脫」的能力,但是這種能力,在內部矛盾中無需通過「民族主義」的謎障考驗,是反身面對小東西時,考驗才要剛剛開始,切莫本末倒置了。

至於「靈魂」轉換? 只能說吳教授為我們選了一條最艱辛的道路,俄羅斯的例子告訴我們,讓超強東西解體還比讓他「靈魂」轉換要來的容易。怕只怕在這漫漫長路中,先已轉為「親中台獨論」的小調兒,供有心人拿來哼哼唱唱了,多擾人。要通過左獨冷澈眼光的凝視,恐怕還需拿出更清晰堅實的證據才行,

但自然就好,也不要太大聲。左獨當然不會放棄任何一丁點「逃脫」的可能機會,Trust me.

Celine2008年十二月30日 at 9:19 上午

我揣想這個網站屬性是一個青年公共論壇,大家就各自關懷的議題持續關心,並持續溝通對話。那麼,在此我想轉載今早登出的兩篇文章,他們不約而同地,也更全面有力地支持我上述的提問。希望看過我們陳述的自由派學者,以及人權工作者能夠給個回應,說說你們的意見,期盼。

【轉載一】

威權資本主義
◎賴怡忠

當焦點放在如何度過這兩年的經濟難關,其處理方式往往使更大的問題被忽略:自由民主體制的退潮與中、俄等威權資本主義是否會成為新的趨勢:一九三三年以降納粹德國與日本軍國主義崛起將世界帶入毀滅邊緣的歷史是否會重演?

現在所有提振經濟措施幾乎藉由大量舉債搞紓困與內需,借支未來的資本來處理今天的債務,其次是這些作法都以政府為核心,由公部門主導資源分配。結果極可能在未來因國家背負大量債務,為了擴大稅基而增稅,擴大平民百姓稅務負擔。而政府主導的結果不僅膨脹政府權力,也提升對各領域的穿透力。「大政府、高稅負」極可能成為後金融海嘯時代的趨勢。

雖然「大政府、高稅負」與民主倒退無必然關連,但防止政府可能變成新的巨獸,因此更需強化民主制約。但由於民主制度在危機反應多無法與威權獨裁制度相比,社會氣氛也可能在荷包縮水後其呈現保守化,使支持發展制衡大政府的民主機制的社會能量也隨之萎縮,對民主傳統不穩固國家的民主永續十分不利。

從歷史來看,德國在一九三三年後終結威瑪民主轉向納粹,在一九三五年二二六事件後日本向軍國主義的傾斜等,都與其應對三○年代經濟大蕭條有關。實際上德日並不是唯二轉向威權的國家,杭廷頓曾指出,全世界第一次的民主倒退發生在經濟大蕭條後:一九一○—一九三一年轉向民主的十七個國家中,只有四個國家在三○年代後依然保住民主體制。

如果歷史是面鏡子,今天中、俄所代表的軸向與當年的德日十分類似,而二○○六年以後美小布希政權全面內縮的作為,也十分類似當年英國首相張伯倫。去年「外交事務」期刊也有人發出威權資本主義回潮的警訊。本質是「威權資本主義VS.民主資本主義」的「北京共識VS.華盛頓共識」的討論,更因金融資本主義全球化的崩解,以及為了處理金融海嘯所帶來國家角色的強化,使威權資本主義聲勢更驚人,自由民主體制則處於節節敗退的一方。

現在有關台灣民主倒退的問題,除了內部的治理與信任危機外,更需要在全球的脈絡下處理,也要有「美國可能不理,台灣單獨面對」的心理準備。如要避免一九三八年奧地利納粹化「和平統一」隨著世界經濟危機在台重演,我們需要汲取三○年代的教訓,並發展一個不一樣的捍衛民主策略。

(作者為馬偕護校助理教授,前台灣智庫國際事務部主任)

【轉載二】

零八憲章缺住民自決
◎林保華

今年不但是中國立憲百年,十二月十日也是「世界人權宣言」發表六十週年,三百名中國社會菁英推出「零八憲章」,逼迫共產黨進行政治改革。這三百人中,有好幾位是我認識多年的朋友。這是共產黨統治中國近六十年來中國人民要求改革所推出的最全面的綱領,囊括政治、經濟、文化、社會保障、生存環境等等方面。

今年正好也是中國在文革結束後推行「改革開放」路線的三十週年,中共本來準備大肆慶祝,但是今年以來中國天災人禍不斷,暴力抗爭此起彼落,經濟危機浮現,表明改革開放走到瓶頸,未來怎麼走?「零八憲章」也試圖給予解答。

「零八憲章」出台前夕,中國政府立即逮捕其中的重要人物劉曉波,並對其他一些異議人士進行騷擾,中宣部也立即為憲章與連署人設立禁區禁止報導。但是憲章出台幾天就得到五千名海內外華人的簽名支持,並且連署要求釋放劉曉波;美國總統布希也立即接見海外的中國民運人士表示關心,歐盟、捷克前總統哈維爾,以及一些諾貝爾獎得主,也呼籲中國政府釋放劉曉波。但也有人認為這些體制內的主張太溫和,中共根本不可能接受,應該進行暴力革命。

中國政府雖然未作正式回應,但是中共總書記胡錦濤十二月十八日在紀念中共十一屆三中全會三十週年紀念會上強調,中國絕不走「封閉僵化」的老路,也不走「改旗易幟」的邪路,看來他把三權分立與自由、民主、憲政的主張都列為「邪路」了。

台灣有人權組織聲援零八憲章,民進黨也表示關注。但是我沒有參與連署支持,主要原因是,因為第十八條主張「以大智慧探索各民族共同繁榮的可能途徑和制度設計,在民主憲政的架構下建立中華聯邦共和國」,卻沒有指出人權憲章中「住民自決」的原則是人民的基本權利。因此首先應該肯定住民自決,才可以決定是否願意加入「中華聯邦共和國」。

但是我也理解他們為何沒有提出這一點,一方面會有人反對,即使贊成的,也可能立刻被政府以違反「反分裂國家法」而逮捕。但是在海外的,必須「旗幟鮮明」的提出住民自決的主張;也只有我們的旗幟鮮明,才有他們「溫和」的空間。

馬英九總統最近表示,立法院四十年來遲未能通過聯合國的兩項世界人權公約,擔心的是其中「人民有自決的權利」怕和「台獨」扯上關係。台灣是民主國家,難道因此就要匍匐在共產黨腳下,連東帝汶、科索沃都不如?馬英九既然尊重住民自決的權利,就應該邀請在野黨討論,如何運用公投等手段來落實這些人權,而不是以個人獨裁來決定台灣前途。

一九○八年滿清立憲起步太遲,阻止不了革命的爆發;共產黨如果拒絕改革,後果也一樣。目前馬英九政府因為國共合作而拒絕支持中國的改革,還為共產黨輸血與唱讚歌,不但為迎合中共而使台灣人權倒退,也成為共產黨鎮壓中國人民的幫凶!

(作者林保華為資深時事評論員,

Celine2008年十二月30日 at 9:51 上午

哪哪….還有還有…..今早的一則國際新聞也是挺有趣地,俄國人票選「偉人」的前三名竟然都是……….獨裁者,哈!

【資料來源: 自由時報】

俄羅斯電視台籌辦為期90天的大規模年終民調,取名為「俄羅斯之名」,觀眾可透過網路與手機簡訊投票,選出最偉大的俄國人,但排除仍在世者,包括頗受歡迎的總理普廷與總統梅德維傑夫。俄國人口共1億4300萬,投票人次高達5000萬以上。活動在28日晚間結束,並公布前12名票選排行榜。

票選榜首是在13世紀統治莫斯科公國的亞歷山大.涅夫斯基,共拿到52萬4000多票。他分別擊敗瑞典與日耳曼等異族勢力,保住俄國領土完整。

排名第二的是沙皇尼古拉二世時代的首相史托里賓,獲得52萬3000多票。他在20世紀初嘗試推動俄國經濟與農業的旋風式現代化,被公認土地改革有功,但血腥鎮壓左派革命黨人亦揹上罵名,可謂毀譽參半。他最後遭到暗殺。

最具爭議的是史達林,他囊括51萬9000多票,排名還在詩聖普希金、蘇聯國父列寧與作家杜斯妥也夫斯基等重量級歷史人物的前面。事實上,他領導蘇聯打贏二次世界大戰,深獲許多俄國人的尊敬。國營媒體很少討論大整肅,新版教科書甚至還對他大加讚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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